張鐵志:如何回首正視醜惡的歷史?

2017-03-20 610

每年二二八都出現學生對銅像破壞、潑漆的劇碼,然而問題是在這些學校的掌權者自己不能勇敢地反省歷史,政府也沒能更有魄力地推動轉型正義。

今年是二二八事件70週年,張鐵志在FT中文網專欄中指出,每年二二八都出現學生對銅像破壞、潑漆的劇碼,然而問題是在這些學校的掌權者自己不能勇敢地反省歷史,政府也沒能更有魄力地推動轉型正義。當然,關鍵不只是在於拆掉一個銅像,或者卸下門口的招牌——那些動作如果粗暴地進行,充其量也只是政治姿態,而是在於走過威權時代的大學們如何能誠懇地調查過去曾經如何與獨裁政權共舞,並提出他們如何看待學術自由,並且將如何保障學術自由。

文章全文如下:

「唯有面對歷史,我們才能解放我們自己,去創造一個更正義的世界。」

這是哈佛大學校長Drew Gilpin Faust教授三月初在一場討論大學歷史與奴隸制的研討會上如此表示。

此前,從事這方面研究的學者不是遭到威脅,就是研究被拒絕。但現在,一切改變了。

2001年,一群耶魯大學研究生發表報告就指出學校忽視校方過去和美國那段蓄奴歷史的關係。2003年,布朗大學校長提出要研究該大學與奴隸制的關係。而後,這些歷史優秀的名校中,都出現學生抗爭要求回去檢視那段被忽視的黑暗歷史,並且也都有老師開始研究。

這個議題在過去一年迅速加溫。《紐約時報》引述一位學者說,「讓這個對話可以不斷持續下去的是學生。」是他們「逼使我們誠實。」

去年三月,哈佛大學法學院撤下寫有拉丁文「真理」(Veritas)的盾牌狀院徽,因為這院徽包含十八世紀捐款成立哈佛法學院的捐助者羅伊爾(Isaac Royall )家族的盾徽,這個家族曾虐待奴隸,將77名奴隸活活燒死。2015年學生抗議這個院徽,一年後,院方從善如流。

去年年中,喬治敦大學也揭露在十九世紀初,他們曾經販賣272名奴隸來維持學校運作,現在師生們要求知道那些奴隸後來發生什麼事了?並且討論,是否要賠償他們的後代子孫?

今年初,紐約哥倫比亞大學設立了一個新網站,就叫「哥倫比亞大學與奴隸制」。這是由校長和著名歷史學者Eric Foner啟動的計畫,他們先在前年由Foner教授開始一堂課程,由學生做報告去研究歷史,並把報告給校長,而後老師和學生再繼續深入研究。研究結果雖然沒有顯示哥倫比亞大學當年自己有蓄奴,但是學校歷史仍是和奴隸制度緊緊聯繫著,包括1810年的校長個人有蓄奴。Foner教授也說:「真正讓我驚訝的是,當年這麼少的哥大人實際參與廢奴運動。」

就在哈佛大學的會議前幾天,臺灣是「二二八」紀念日七十周年。如同過去幾年,又有學生破壞校內的「蔣公」銅像,並且社會上出現「國立中正大學」是否要改名字,以及「中正紀念堂」是否轉型或者「去蔣化」的討論。

蔣介石是一個獨裁者。1947年「二二八」之後,他派軍從上海到臺灣屠殺上萬人,是不爭的歷史事實。1949年後,他集中個人權力,透過一個強大的威權體制來控制社會,剝奪人民的公民權利,並進行白色恐怖來逮捕和處死異議者,這已是毋須爭辯的。

韓國對於當年獨裁者總統朴正熙,智利對於獨裁總統皮諾契,或者南非對於當年施行種族隔離的白人政權,都有很清楚的歷史定位,很難想像他們的城市中現在會有一個巨大無比的偉人紀念堂,或者會有以獨裁者為名的大學。在臺灣與大陸,常會有人說蔣介石仍有其功勞如經濟發展,但別忘了智利或韓國的獨裁期間也有快速經濟發展,卻很少有人因此去合理化他們的威權統治。

許多研究已經指出,臺灣在新興民主化國家當中,轉型正義做的是比較少的,這個社會至今仍然沒有足夠誠懇地面對過去的威權歷史,以至於如今整個社會對於歷史的觀點是分裂的,其結果就是:這個社會對於什麼是民主、什麼是人權,有很不同的認知,很難建立一個民主的社群。

無論如何,當這名獨裁者在過去徹底鎮壓了一個國家的學術與思想自由,如今臺灣解嚴三十年,卻依然延續威權時代以來的做法,大學以他為名的,或者學校中仍然放著一個紀念銅像,實在是時代的黑色荒誕。

這幾年,每年「二二八」都出現學生對銅像破壞、潑漆的劇碼,讓部分人士不滿。然而,問題是在這些學校的掌權者自己不能勇敢地反省歷史,政府也沒能更有魄力地推動轉型正義。當然,關鍵不只是在於拆掉一個銅像,或者卸下門口的招牌——那些動作如果粗暴地進行,充其量也只是政治姿態,而是在於走過威權時代的大學們如何能誠懇地調查過去曾經如何與獨裁政權共舞,並提出他們如何看待學術自由,並且將如何保障學術自由。(事實上,許多大學剛被發現簽署「一中承諾書」,就是對學術自由的傷害。)

臺灣大學想成為世界一流大學?先看看人家如何誠實地面對他們的醜惡歷史吧。

文章來源:FT中文網/如何回首正視醜惡的歷史?

【圖片為資料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