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時中文網:吃不吃川普的巧克力蛋糕?中日如何不被利用

2017-04-14 673

從當下的權力格局和地緣政治看,一下子實現中美日三國首腦會談恐怕有較大的難度,日方也沒有做好相應的準備。

紐約時報中文網報導,日本作家加藤嘉一指出,習近平主席離開跟川普總統舉行首次中美首腦會談的佛羅里達州馬阿拉歌莊園(Mar-a-Lago)不久,一名負責對美經貿政策的日本經濟產業省官員向我詢問了一個問題。

「會談的內容對我們接下來的工作很有幫助和啟發。不過,媒體報導說兩國首腦就制定『百日計畫』達成了共識,你覺得,中方真的想好怎麼跟美方推進該計畫了嗎?」由於美國在貿易問題上的施壓,中國在首腦會議上提出了改進兩國貿易關係的「百日計畫」。

我回答說,「我覺得中美之間在如何具體推進該計畫的程式上沒有完全達成共識,畢竟會談結束後外長王毅做的簡報堥S有出現『百日計畫』這個名詞,他只是提出中美雙方應該本著平等互利的原則相互開放市場,推動兩國經貿關係更加平衡發展。你為什麼說有啟發?」我接著問。

「我們也正在關注川普陣營接下來如何在經貿問題上向日本施壓和談判,要求我們在汽車和農產品等領域進一步妥協。日美經濟對話馬上也要開始了,」這位官員指的是由麻生太郎副首相和邁克•彭斯(Mike Pence)副總統領導建立的「日美經濟對話」。彭斯副總統將于4月18日訪問東京,參加首輪對話。

在我看來,就像這位不願透露姓名的朋友一樣,日本政府從借鑒的角度密切關注中美經貿談判的動向既是合理,也是有必要的。大膽提倡「美國優先」的川普總統主張增加出口,減少美國貿易赤字,並要求相關國家在匯率、關稅等政策上給予配合。根據今年2月份美國商務部公佈的統計資料,2016年,在川普總統執著關注的製造業領域,對美貿易順差最大的是中國(3470億美元),其次是日本(689億美元)。既然如此,川普總統很有可能向中國和日本提出類似的要求,逼迫對方國內市場進一步向美國開放,而且在要求的過程中,川普總統的腦海堳雃野i能並不存在意識形態上的考慮,畢竟,他不僅對中國,甚至對於自己在亞太地區的最大盟國——日本也提出批評,指責其通過操作匯率促進出口。

川普當選總統後,我曾在本專欄提出一個觀點:日本和中國應該就「川普風險」(Trump risk)進行緊密的溝通,發揮各自的管道跟川普陣營的核心團隊開展對話。在川普上任後快三個月的今天,我仍然持有,甚至加強這一觀點,尤其是當川普發出一些挑釁國際矛盾的輿論時。像週二早上,他把朝鮮核武和中國貿易問題明確掛鈎,發推文宣佈,「我已向中國國家主席解釋過,如果他們能解決朝鮮問題,他們在與美國的貿易談判上會得到更多對中國有利的東西。」

不管川普政權最終實際推行什麼政策,川普總統本人似乎不斷地通過推文與個別媒體專訪等個性化途徑向自己的對手、敵人甚至盟友提出看似極端的要求,以便配合自己的政策和美國的利益。正如福克斯新聞台週三播出的採訪中,川普描述了他如何下令美國對敘利亞發動致命化武襲擊的機場執行導彈襲擊,之後又如何將這個消息透露給習近平時的情景,當時他們正在吃巧克力蛋糕。「他吃著蛋糕,」川普說道。「他停頓了10秒,然後要求翻譯重複一遍。我認為那不是一個好兆頭。然後他對我說,如果有人使用毒氣——你幾乎可以說或使用其他的什麼——如果有人這麼殘忍地對兒童與嬰兒用毒氣做出這種事,這麼做是OK的。」

通過安倍首相和習主席的訪美和跟川普總統的首次會談,日本和中國兩國政府分別跟美方建立了處理經濟關係的對話機制,日本是由副首相和美國副總統領導、推進的日美經濟對話,中國則是由國務院副總理汪洋和財政部長史蒂文•努欽(Steven Mnuchin)、商務部長威爾伯•羅斯(Wilbur Ross)攜手啟動了中美全面經濟對話。

是什麼促使日本和中國跟美方建立類似的經濟對話機制?背後的戰略動機應該與川普總統上臺的過程及其經濟政策主張密不可分。

具體而言,對日本來說,在安倍首相終究未能說服川普總統改變「廢除TPP(環太平洋夥伴關係協定)」決定的情勢下,日方仍然希望「日美兩國本著自由、公正的貿易規則繼續推進兩國之間以及地區上的經濟關係」(摘自安倍訪美期間發表的日美聯合聲明),在亞太地區維持秩序和規則方面儘量做到日美本來謀求通過TPP所實現的目標——由日美主導建立基於高標準和更多開放、尊重自由和法治的經濟秩序。

中國則希望通過建立對話機制和加強溝通避免看到徵收關稅等強硬的對華貿易政策。川普會見了習近平之後,儘管他在總統競選時承諾在上任第一天就把中國列為貨幣操縱國,對中國進口商品徵收45%的關稅,但根據他本周接受媒體採訪時的回應,他目前不打算採取這些廣泛報復性措施。至於中國是否會採取什麼新的行動來開放國內市場,譬如調整對本國產業的政府補貼等,以便配合和參與美方所渴望推行的「百日計畫」,仍有待觀望。不過,習主席在中美首腦會談上向川普總統強調「中方歡迎美方參與『一帶一路』框架內合作」,從這一提法不難看出,中方渴望對中國崛起始終保持警惕,甚至有著「遏制」傾向的美國領導人和政府公開支持「一帶一路」。畢竟,「一帶一路」對習近平本人及其政權來說是很重要的政策,是影響政績甚至政黨合法性的倡議。

在這個意義上,我很好奇,中國當局下個月在北京舉辦的「一帶一路高峰合作論壇」上會不會看到,哪些來自美國的高級官員和有關人士會參加該論壇。我也很好奇,中國當局有沒有邀請川普總統出席該論壇(中方對此並沒有確認)。即使沒有邀請,習主席的顧慮是屬於正常和可以理解,畢竟,在中方對川普總統圍繞「一個中國」政策等立場和態度產生基本把握,通過面對面的交流瞭解了對方是怎麼看待中國,並建立了一定的信任關係之前,也不敢正式發出訪華邀請。在這次佛羅里達州的會談上,習主席正式邀請川普總統在年內對中國進行國事訪問,川普總統也予以接受。後者何時、如何訪華,讓我們拭目以待。

美國新政府上臺以來,安倍首相和習主席跟川普總統的接觸過程具有一定的對照性,令人深思。今年2月份安倍首相抵達華盛頓前夕,習主席和川普總統通電話,後者表示尊重美國政府堅持奉行的「一個中國」的政策,還在跟安倍首相一起舉行的記者招待會上對跟習主席的電話交談表示了讚賞,對接下來的中美關係表達了信心和樂觀。而這次習主席抵達佛羅里達州前夕,安倍首相也跟川普總統進行了35分鐘的電話會談,表示「作為日方,我很關心中國如何對待朝鮮問題」,暗示的則是希望川普總統在此問題上向習主席直接施壓。根據日媒報導,雖然這些消息至今沒有得到日美兩國政府的證實,電話會談中,川普總統向安倍首相表示,中國倘若不配合美國來加大針對朝鮮放棄核武的壓力,美國即將對於跟朝鮮有生意來往的中國企業加大制裁;安倍首相還向川普總統請求,倘若美國對朝鮮進行軍事行動,要提前通知日方。

可見,川普上臺之前,各自因朝鮮、臺灣問題和TPP問題而對川普時代的美國感到擔憂和警惕的中國和日本,現在在跟川普陣營的接觸方式和應對策略上具有一定的相似性,兩者對「川普風險」可能帶來的變數也抱有類似的擔憂,尤其在經貿與朝鮮問題上。但與此同時,日中兩國也通過對川普時代的美國的接觸試圖牽制對方,從中折射的還是日中關係在亞太地區所展開的權力政治和戰略較量。安倍首相試圖以加強日美同盟來牽制中國;習主席則通過穩定對美關係來向日本施壓,若可能,甚至盡可能淡化在亞太地區「日美同盟對決中國崛起」的地緣格局。

作為一個日本人,我始終認為,維護亞太地區和平與繁榮的目標,與對川普所帶來的不確定性與風險的管控應該是相輔相成的,位於本地區的日本和中國在這點上則應該共用基本利益。既然日美之間的經濟對話機制和中美之間的「百日計畫」談判幾乎在同一個時間點上啟動,那麼,這兩個輪子應該強有力地跟上述維護的目標和管控的過程聯動起來;在此過程中,中美日三國作為世界第一、第二、第三經濟大國,應該在當前本地區最為棘手的問題——朝鮮核問題上尋求三方都能夠接受和願意攜手的解決途徑和手段。

1980年代的雷根時代在日本外務省負責對美貿易談判,後來在小泉純一郎首相時代負責對朝外交,推動了小泉首相兩次訪朝的元外務審議官(相等於中國外交部副部長)田中均在看到這次習近平訪美後接受日本《每日新聞》專訪時提出,「為了讓美國回到本地區的自由貿易體制,日本應該推進區域全面經濟夥伴關係(RCEP)以及日中韓之間的自由貿易協定(FTA)等……在中東、朝鮮半島等建立和平,是需要日美、中美之間的對話機制的。在這個意義上,日本應該歡迎中美之間的對話持續下去。我希望日美中之間能夠建立討論亞太問題的對話機制。」

我贊同田中均的觀點,並會始終關注中美日三國何時能夠建立三方對話或會談的平臺。從當下的權力格局和地緣政治看,一下子實現中美日三國首腦會談恐怕有較大的難度,日方也沒有做好相應的準備。不過,從日美、中美之間的經濟關係角度看,倘若在三國之間能夠建立作為經濟對話機制的平臺,具體而言,由麻生太郎、邁克•彭斯、汪洋來負責和推動,它有可能成為維護亞太和平與繁榮,以及管控「川普風險」的戰略平臺。無論從其時機還是其動機來看,我認為它的建立將是可行的,而且,只要把對話機制僅限於經濟關係的討論,我也不認為它將面臨致命的政治障礙,更何況意識形態。

【圖片為資料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