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統立場是獨?是維持現狀?維持現狀取代黨綱可不可行?

2017-06-05 16057

2015年,參選總統的蔡主席強調她將以維持和平現狀做為兩岸政策的基本原則,但是國民黨人士批評她不承認九二共識,實際上的立場根本是台獨而不是維持現狀。針對這一點,當年戴立安做了一個民調,得到的數據是獨立37%,維持現狀30.0%,統一3.1%。獨立與維持現狀旗鼓相當,蔡總統到底是獨?是維持現狀?

林濁水 / 評論

蔡總統的立場令民眾困惑?

2015年,參選總統的蔡主席強調她將以維持和平現狀做為兩岸政策的基本原則,但是國民黨人士批評她不承認九二共識,實際上的立場根本是台獨而不是維持現狀。針對這一點,當年戴立安做了一個民調,先提獨立、維持現狀、統一三個選項問民眾,得到的數據是獨立37%,維持現狀30.0%,統一3.1%。三個數據中統一少到只有3.1%,這應該是最不會引起爭議的數據,但是獨立與維持現狀旗鼓相當,蔡總統到底是獨?是維持現狀?數據上不免令人困惑。

由於美國一直對陳總統任內在兩岸議題上的冒進耿耿於懷,連帶的在2012年選總統時毫不客氣地給同屬於民進黨的蔡主席顏色看。吃到苦頭後,蔡主席在2016年參選總統便不斷地強調「維持現狀」以和陳總統區隔。在這背景下,她若看到戴立安民調,民眾認為她的立場是台獨的比維持現狀的多了一截的結論,肯定相當尷尬;然而,另一方面肯定也會有些人對民眾認為她是台獨的比維持現狀的只多了7%很不以為然,因為早在2012年依TVBS的調查,在二選一的民調中,民眾獨/統之比都已經是71%比18%了,當台獨黨民進黨的主席怎麼可能會只有37%的人認為她是台獨?

圖一、TVBS統獨立場民調
獨立和統一意義是相當明確,那麼維持現狀真正的意思又是什麼,戴立安就這一點進一步追問民眾。結果發現認為她是維持現狀的民眾中有8.6%認為她屬於先維持現狀後獨立,有10.6%認為她維持現狀再考慮獨立,有10.9%認為她永遠維持現狀,維持現狀再考慮統一的2.7%,維持現狀後統一的1.3%。

統獨是立場;維持現狀是階段性的策略

這個進一步調查出的結果是,真正以維持現狀為終極立場的只剩10.9%,其餘,19.2%是把維持現狀當成達到獨立前的權宜策略;4.0%把維持現狀當成統一前的權宜策略。

這麼一來,在立場上認為她是獨立的這一方就是:37.0%+4.7%+10.6%+10.9%=63.2%。
認為她是統一一方的是2.7%+1.3%+3.1%=7.1%。

值得注意的是,所謂「永遠維持現狀」,根據聯合報在1997年的一次調查發現近6成的人認為其實是「另一種台獨」。如果這樣算起來,認為她是傾向台獨的民眾就應該有7成之多了。顯然這樣的結論比較合理。

現在我們重新整理民眾對她的理解:
7 成民眾認為她的立場是傾向台獨。假使把永遠維持現狀當作是廣義的台獨的話,那泛藍有75%民眾認為她的立場是台獨;泛綠則有75.1%認同,可見在立場上的認定藍綠的共識一模一樣,沒有差別。
國民黨和時代力量各自的擔心是什麼

藍綠對她的立場的認識雖然有高度共識,但是對她會採取什麼兩岸策略則分歧非常鮮明。
泛綠民眾認為她現在的(或者可能是在當總統任內的)策略上將採取維持現狀的不算太低,有高達58.6%之多;而泛藍民眾認為她不致於太激進,應該會採取維持現狀策略的只有33.2%。雙方落差高達25.2%之多。另外,認為她會明顯傾向台獨的民眾,泛綠只有21.6%;泛藍則高達51.1%,泛藍充分流露出他們對蔡總統策略的「高度不放心」。

我們再來看看時代力量,時代力量做為一個泛綠中台獨態度更激進的政黨,毫無疑問的,他們的民眾和泛藍民眾在認識上形成的對比將更鮮明:

只有13.9%時代力量民眾認為蔡總統明顯的傾向台獨,表示的是,他們用更嚴格的態度檢驗蔡總統在台獨上的作為;他們認為蔡總統將永遠維持現狀的有24.6%,是泛藍11.5%的一倍,流露出的並不是對蔡總統的信任而是相當的「擔心」。

於是可以這麼說,這對照鮮明的數據說明的是:
多數泛藍民眾對獨立的立場高度敏感,因此擔心蔡總統政策上太向台獨傾斜;不少時代力量民眾則關切台獨價值是不是能充分實踐,所以擔心蔡總統只想維持現狀。

先問統、獨、維持現狀再進一步追問維持現狀的內容,這樣的民調兼顧問出立場和策略兩個目標,這是他的優勢,這優勢會使民調更能呈現民眾在不同時段內在兩岸議題上是偏於立場取向或偏於策略取向;但是這樣的民調對長期的立場變遷趨勢則比較不能顯示。

依TVBS的統獨民調來看,2007年到2013年長6年間獨立一項才上升了16%,而上升趨勢很清楚,但是每一年上下波動的幅度相當小;然而依戴立安的問卷,傾向獨立一項從2015年的37%過一年急降到23.1%再一年又急升到32.9%,而維持現狀一項,從2015年的30.0%急升到2016年的52.5%再一年降低到43.4%,起伏非常激烈,我們很難相信,蔡總統本身立場有這麼劇烈的短期振盪,這振盪應該是民眾在不同階段關切的焦點在立場上或在策略上大幅的移動造成的。

在2015年民眾依傳統觀念看蔡主席,立場取向比較強;2016則受到蔡總統強力引導,策略取向大幅上升;2017年兩岸陷入承認九二共識與否的爭執,民眾從立場看問題的方向再度回升。

凍獨的老問題;和平協議的舊經驗

由於中共和一部分的國民黨,甚至少數的民進黨公職一直希望民進黨採取「凍獨」或「廢獨」的方式放棄台獨立場,因此這一個民調提出「讓蔡總統維持現狀的主張成為取代台獨黨綱」的問題試探民眾的反應,結果是53.0%的民眾支持,28.0%不支持。其中,民進黨民眾居然也有60%支持,反對的只有25.6%。

這一個結果固然很令人驚訝,但是如果從區分立場和策略的角度來理解,則卻是合理的:
民進黨民眾認為她傾向台獨的有21.1%,這數字和反對以維持現狀黨綱取代台獨黨綱的25.6%約略相當。
認為她以維持現狀為策略,台獨是立場的有16.0%+22.6%=38.6%,加上永遠維持現狀的16.5%共有55.3%,這和支持以維持現狀取代黨綱的60.0%也很接近。

但是有38.6%的民進黨民眾是站在台獨立場上支持維持現狀的策略的,換句話說,他們很直覺地認為如果民進黨這樣做,那只是在策略上做了選擇而不是立場的改變,所以是該支持的。基本上他們是以美國總統選舉的政綱來理解黨綱,揭示的只是階段性的策略而不是基本的立場。

只是問題沒有這麼簡單,北京和台灣的統派要的是民進黨立場的改變而不是策略的權宜。在這樣的脈絡下,民進黨一旦把「讓蔡總統維持現狀的主張成為取代台獨黨綱」的主張排進實際的黨綱修改議程,必定會在黨內黨外都掀起民進黨是改變立場還是策略權宜的爭議。一旦這一個爭議掀起,局面會是怎樣,有一個有趣的參考:

2012年總統選舉,馬總統丟出和平協議做為解決兩岸僵局的策略,一時大獲肯定,但是進一步討論時,大家發現簽和平協議涉及的不是只有兩岸和平的策略而已,而是不能迴避要怎樣重新安頓台灣的主權問題,於是支持的民意急速逆轉,逼得馬總統只好在和平協議的議題上偃旗休兵。前車可鑒,假設「讓蔡總統維持現狀的主張成為取代台獨黨綱」的提議真的被進行,蔡總統要怎樣免於落入當年馬總統的處境是很難想像的。

在這樣的理解下,這一個民調雖然得到民眾既高度支持「兩岸談判協商,建立台灣和中國大陸的共同政治基礎作為兩岸各項交流的依據」,也高度支持為「建立共同政治基礎改善雙方關係」「兩岸都要調整政策」的看法,但是在北京態度還相當僵硬的當前,蔡總統要把民眾這兩樣高度期待轉換成具體行動恐怕真是不容易的事。

從民調上還可以看到時代力量的民眾高達50.6%不支持「讓蔡總統維持現狀的主張成為取代台獨黨綱」,可見對主權議題比民進黨民眾更敏感的他們已經預先聞到這一個提議的主權意涵了,這數據也指示出如果蔡總統一旦讓「維持現狀的主張成為取代台獨黨綱」付諸實踐的風險所在。

最後,民調問卷中在定義上做區分,把統獨定義為立場,把維持現狀定義為階段性策略的做法很有助於我們更清楚地理解蔡總統的兩岸政策。台灣關於民眾的統獨看法,從1990年代到現在,各民調公司做過的調查可能已經有數以千計之多,但是由於問卷題目的不同,各個民調調查出來的數據差別非常巨大,在這許多數據大不相同的民調中,政、學界各取所需,堅持己見互不相讓,長年爭辯,到底誰是誰非,如果使用本文區分立場和策略的分析方式,無疑的可以找到一個最貼近民意的理解。

【圖片為資料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