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美對弈:應付下一個文明衝突(三)

2017-11-16 1842

美國稱霸世界,已將近30年。這段期間,華府對世界的重大影響,就是令其他國家的菁英和領袖,必定要了解美國文化和美國的戰略方法。另一方面,美國人常常感到自己實在無需過度努力,去思索其他人的世界觀—如此興致缺缺,是因為許多美國菁英相信,反正世界各地,正緩慢卻必然地,越來越像美國。

誰是老大?

華府與北京欲逃脫修昔底德的陷阱(譯按:修昔底德陷阱:新興強權的興起,威脅既有強權的存在,再加上其餘的導火線,使雙方戰爭不可免。)但文明的衝突令其幾乎不可能;衝突之所以存在,源於這兩造,就世界秩序有著敵對觀念。中國對待自己人民的方式,是她與弱小鄰國之關係的縮影。中國共產黨為了維護秩序,實施威權階級制度,要求人民尊敬與服從。而中國在國際間的行為,也反映了對秩序的期待:在2010年與東南亞國家協會(the Association of Southeast Asian Nations,簡稱東協)的一場會議中,時任之中國外交部長楊潔篪,就中國對南海的主張、而惹來抱怨回應。面對東協國家代表們以及美國國務卿(U.S. Secretary of State)希拉蕊(Hillary Clinton),楊潔篪脫稿說出:「中國是大國,其他國家是小國,這是事實」。

相對地,美國領導階層,希望有一套國際法規,基本上就是美國國內規定的延伸。同時,他們也認清在霍布斯全球叢林(Hobbesian global jungle)中的權力現實,寧作獅子也別成羔羊。為了緩和這種緊張情勢,華府描繪了一個世界,在當中美國是一個慈善的霸主,是世界的立法者、警察、法官和陪審團。

華府,力促其他強國接受一套以規則為基礎的國際秩序,其實就是美國秩序。但是就中國人看來,這就像是美國人訂定規則,其他人聽從華府號令。中國的憤怒是可期的;對此場景,前美國參謀首長聯席會議主席(chairman of the Joint Chiefs of Staff)鄧普西(Martin Dempsey)將軍已十分熟悉。他在去年與本雜誌(Foreign Affairs)的訪談中說道:「中國人有一件事非常吸引我,就是無論何時,與他們論及國際間的標準、或是依國際規定而行事,他們總不免指出,各國訂定這些規定時,中國還未站上世界舞台」。

你走你的陽關道

美國稱霸世界,已將近30年。這段期間,華府對世界的重大影響,就是令其他國家的菁英和領袖,必定要了解美國文化和美國的戰略方法。另一方面,美國人常常感到自己實在無需過度努力,去思索其他人的世界觀—如此興致缺缺,是因為許多美國菁英相信,反正世界各地,正緩慢卻必然地,越來越像美國。

但是近幾年,中國的崛起已挑戰了這種漠然。美國的政策制定者開始認為,他們必須增加對中國的了解—特別是中國的戰略思考。尤其,美國的政策制定者已開始要認識,中國人在思考使用軍事力量時,種種的特徵。中國領導階層,在決定是否、何時,以及如何攻擊敵人,多數時是理性且實際。但是除此之外,美國的政策制定者和分析專家,已列出5個假設與傾向,替中國在衝突時的可能戰略行為,提供進一步線索。

首先,不管在戰爭還是承平時期,中國人的戰略毫不掩飾地,受到現實政治(realpolitik)(譯按:現實政治(德語:Realpolitik)源自19世紀德國,由古代德國(普魯士)鐵血宰相俾斯麥所提出。主張:主政者應以國家利益做為從事內政外交的最高考量,而不應該受到主政者的感情、道德倫理觀、理想、甚至意識形態的左右,所有的一切都應為國家利益服務。)的驅策;中國人的戰略,也沒有急迫的需要,得因國際法律、或倫理道德合理化中國人的行為。這允許中國人的政府,具有不留情面的彈性,因為就國際對其朝三暮四的批評,它基本上是不痛不癢。因此比方說,季辛吉(Henry Kissinger)於1971年秘訪中國,就中、美和解展開了對話,他發現中方的與談者,絲毫不受到意識形態的限制,並直接了當地表達了中國的國家利益。談到越戰之終結,季辛吉與時任的美國總統尼克森(Richard Nixon)認為有必要,針對美國最終的妥協找一個台階下,於是「光榮和平」(peace with honor)成為合理說辭。但是反觀中國領導人毛澤東,深知中國與資本主義的美國建立關係,其實是為了在蘇聯(the Soviet Union)面前更抬得起頭來,卻認為無須假裝成,他正以某種方式支持一個更大型的社會國際主義運動。(譯按:peace with honor一詞,出現在尼克森於1973年1月23日的演說,用來形容美國結束了越戰。)

中國就國際政治之實際作為,也許令其略勝美國一籌,但其信仰過度的整體戰略世界觀(譯按:整體戰略世界觀概念參照整全觀:一個系統(宇宙、人體等)中各部分為一有機之整,而不能割裂或分開來理解。),也有類似功用。中國決策者視萬事與萬物互相連結。視戰略中的變化為「勢」。這個字彙找不到相對應的英文翻譯,但可理解為潛在的能量(potential energy)或動能(momentum)。許多要素影響「勢」,包括地理、領土、天氣、力量均衡、意外、士氣,及許多其他要素。季辛吉於其2011年的著作「論中國」(On China)撰述:「要素之間互相影響,對動能(勢)造成細微變化,也造就相對優勢」。因此,一位專精的中國戰略家將大多數時間花在耐心「觀察並耕耘戰略格局中的變化」,而且只在情況安排妥貼之際,才願意行動。緊接著,他迅速出擊。就一位旁觀者而言,結果不言而喻。(譯按:勢:孫子兵法「兵勢篇」:激水之疾,至於漂石者,勢也。意思就是水性本柔,石本剛硬,但水「勢」湍急之時,就連石頭也可以漂移。「勢」也像是張滿之弓弩。)

戰爭就中國戰略家而言,基本上是心理的,也是政治的。在中國人的思維中,敵人當下對事實的解讀,可能與事實本身一樣重要。就帝國時期的中國而言,必須創造並維持一個文明的樣貌,亦即此文明之優越,乃至於成為「宇宙的中心」;這樣的手法,目的在於阻止敵人挑戰中國的主導性。今日,中國無可避免的崛起,與美國不可逆轉的衰落,起了相似作用。

傳統上,中國人追求勝利的方式,並非靠著決定性的一役,而是一步一腳印地,朝著增進優勢的方向邁進。亞洲軍事事務專家賴博士(David Lai),為了描繪這種方式,比較了西方的西洋棋與中國的圍棋(英文為go)。在西洋棋中,棋手企圖守住棋盤的中央並擊潰對手。圍棋,則是棋手企圖團團包圍對手。若西洋棋大師一次便看到之後的5、6步棋,圍棋大師則看到了20、30步。中國戰略家,在與敵人的關係中,留心每個面向,不願意在時機未成熟之下,貿然求取勝利;反而將目標放在建立逐步的優勢。賴博士於一篇2004年、替美國陸軍戰爭學院戰略研究所(U.S. Army War College’s Strategic Studies Institute)而撰的分析指出:「西方傳統,非常強調使用武力;多數時候,戰爭的藝術侷限於戰場上;交戰的方式便是武力相向」。相對地,「圍棋背後的哲學...競爭是為了求得相對的優勢,而非一舉將對方殲滅」。賴博士拋出一句智慧的提醒,警告說:「以西洋棋手的思維下圍棋,非常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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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文為編譯文章,原文刊登於美國《外交》(Foreign Affairs)雜誌2017年9/10月份,文章標題為 China vs. America: Managing the Next Clash of Civilizations。】
【筆者介紹:Graham Allison(埃里森)政治與國際關係理論家。曾擔任雷根總統國防特別顧問,之後於柯林頓任內擔任國防計畫助理部長。】
原文出處【圖片為資料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