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為何不會拯救北韓?(上)

2018-01-29 20605

一般以為,中國之所以不願意逼迫北韓去核化,是因為她缺乏安全感。而這樣的想法,是基於3個假設:中、朝為盟友;中國深怕半島的政局不穩,及隨之而來的難民問題;北京需要北韓存在,以成為中國與南韓的緩衝國,因為南韓是美國重要的盟友。這些假設在20年前確實成立,但是從那時起,北京的看法已經大幅進化。

吳怡/編譯

若情況失控,可預期的是?

長久以來,美國官方同意毛澤東就中朝關係之妙喻:兩國好比「唇與齒」。確實,平壤在能源、食物及少量的對外貿易方面,相當仰賴北京,因此歷來的美國政府,不斷嘗試取得中國協助,令北韓去核化。如今的美國總統川普(Donald Trump)也完全認同這個邏輯,因此他一方面懇求中國,另一方面也威脅中國。循此脈絡,美國政界已假定,若北韓政權瓦解或與美國交戰,中國將試圖支持這位小老弟,甚至可能在中朝邊界駐軍,防止難民湧入。

不過上述的思維已然過時。過去20年來,中國已厭倦北韓的挑釁,加上她重新評估在朝鮮半島的利益,使得中朝檯面下的關係,大幅惡化。如今,中國看北韓的存亡,不再是與己休戚相關。因此倘若北韓發生戰事或政權瓦解,中國將介入,但程度將不如預期—因為她意在守護一己之利,而非保衛這位小老弟。

於是,就在北韓挑釁與美朝衝突升高的惡性循環下,了解中國就北韓問題真正的立場,並非紙上談兵。去年7月,北韓成功試射可抵美國西岸的洲際彈道飛彈(intercontinental ballistic missile)。9月成功試爆氫彈,其威力是二戰落在日本廣島原子彈的17倍。然而同時,美國的回應卻只是對情勢火上加油罷了。川普嘲笑北韓領導人金正恩是「小火箭人」,又說北韓「時日不多了」,還表示「軍事選項已全面就緒,砲彈上膛」。而美國果真出動其長程轟炸機和軍艦,公然接近北韓。

朝鮮半島的混亂一觸即發,這意味著美國得重新認識,北京對北韓問題的動機,因為若美朝衝突升高,中國可能試圖控制北韓關鍵區域,包括核子場址。而中、美各自派重兵至半島,意味著雙方全面開戰的機率升高,這也是雙方所不樂見。然而由於目前中朝關係薄弱,以及中國對北韓核計劃有其考量,中、美兩強可能驚覺,彼此就北韓問題的立場,居然有諸多共同點。因此美國若能前瞻思考,也許能降低意外發生的風險,並利用中國的參與,減少二次韓戰的成本和發生時間。

重新認識中國

一般以為,中國之所以不願意逼迫北韓去核化,是因為她缺乏安全感。而這樣的想法,是基於3個假設:中、朝為盟友;中國深怕半島的政局不穩,及隨之而來的難民問題;北京需要北韓存在,以成為中國與南韓的緩衝國,因為南韓是美國重要的盟友。這些假設在20年前確實成立,但是從那時起,北京的看法已經大幅進化。

長久以來,中朝親近,是基於彼此互相依賴。中華人民共和國甫誕生一年,適逢韓戰,北京出兵援助北韓。此後,為了防止平壤再度遭「侵略」,1961年,中朝簽訂了防禦條約。然而冷戰的終結,也終結了蘇聯老大哥對北韓的金援,中國於是介入,提供北韓經濟與軍事的援助。但時至今日,中、朝連朋友都稱不上了,更甭說是盟友。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從未見過金正恩,而且,根據與官方和中國共產黨親近的人士,習近平看不起北韓政權。中國外交政策圈子也盛傳一個謠言,就是連中國駐平壤的大使,也沒見過金正恩。

習近平曾公開表示,若北韓挑起爭端—照目前的局勢,相當容易發生—1961年的條約不會生效。而且筆者(馬斯特羅,Oriana Skylar Mastro)10年來旅遊中國、和其學、政、軍界討論北韓問題,沒有人提起1961年的條約,或中國有義務協防北韓。反而有中國同事告訴筆者,中朝關係惡化,以及北京正致力於疏遠平壤;中國報紙環球時報的民調也反映了上述改變,並贏得廣大迴響。另外,中國學者朱峰便曾在本雜誌外交(Foreign Affairs)表示,中國放棄北韓會贏得民意,也是合理的戰略。

事實上,中朝關係已降至冰點。中國人民解放軍的官員便曾私下向筆者透露,若韓戰再起,北京和平壤未必會站在同一邊。中國軍方也假定它將反對、而非支持北韓軍隊。因此若中國介入,並非在於保衛北韓政權,而是根據一己好惡,形塑金氏政權之後的朝鮮半島。

中國對一己能力和影響區域的信心與日俱增,因此政策也隨之轉變。過去,中國害怕北韓政局不穩和隨之而來的難民潮,但是這已不會主導她現在的思維。以往,解放軍的應急計劃聚焦在封鎖中朝邊界,或是替難民設置緩衝區。但是20年來,中國軍方已現代化其硬體,和改革其組織結構,因此變得更加細膩精緻。因此現在,中國已能夠處理中朝邊界問題,並同時對朝鮮半島進行軍事行動。

若金氏政權瓦解,在中國東北方擁有約5萬人員的中國人民武裝警察部隊(簡稱武警部隊),應會負責保障邊界安全,並處理預期的難民潮,同時調度更南方的解放軍準備戰鬥。而中國人民解放軍北部戰區(簡稱北部戰區),是解放軍5個戰區之1,目前擁有3個「集團軍」,負責在中朝邊界駐軍。每一個集團軍就擁有4萬5千至6萬人,再加上陸軍航空兵和特種部隊旅。另外若有必要,更可從中國人民解放軍中部戰區調度人力,並擴大動員空軍。2016年2月,中國視其軍事區域為「戰區」,於是將山東省併入北部戰區;其實山東省與北部戰區各省並不相連,但是很有可能是因為,軍方領導人認為可在山東省沿岸部署兵力,經海路進入北韓。於是中國20年來的軍事現代化和改革,加上地緣優勢,已經確保她,能在美軍增兵南韓準備攻擊之前,搶先佔領北韓大部分區域。

過去,中國為何與北韓往來?部分原因是中國與南韓間,北韓扮演了緩衝的角色。南韓之於中國,是敵對的資本主義國家,之後又成為民主國家。但是隨著中國的權力與影響力與日俱增,上述的基調已然消失。以往,北京也許憂慮朝鮮半島的統一,是由首爾所主導,但現在已不復如此。某些中國知名學者已開始主張放棄平壤,拉攏首爾。就連習近平也曾出乎意料地公開表示,就長期看來,他支持南、北韓以漸進和平的方式統一。2014年7月,習近平赴首爾大學發表演說,表示「中國希望半島南北雙方改善關係,支持半島最終實現和平統一」。

中國計算南韓之心仍未完全改變。2013年至2015年,統一的呼聲達到高點,因為南韓時任總統朴槿惠決定優先考量與北京的雙邊關係。但是2016年初,北韓核子試爆,於是首爾又加強與華府的關係,並同意部署薩德(THAAD)—彈道飛彈防禦系統。中國官方為之譁然,顯然她對南韓的魅力攻勢並未生效。而至今中國最擔憂的,仍是統一後的南、北韓,將充斥美軍。因此雖然中國依舊支持統一,但仍然希望在半島保有影響力。而這將取決於,中國與南韓的雙邊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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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文為編譯文章,原文刊登於美國《外交》(Foreign Affairs)雜誌2018年1/2月份,文章標題為Why China Won't Rescue North Korea?。】

【筆者介紹:馬斯特羅(Oriana Skylar Mastro),美國喬治城大學(Georgetown University)安全研究助理教授。】
原文出處【圖片為北韓士兵資料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