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茫」之源:國家領導人

2017-12-14 6839

然而從年改這件事看,總統大方向、價值不是隱晦不明就是隨時遇陳抗則變;體制機制也不重視,決策指揮流程隨意;然後專愛捉細節。這樣的領導風格,竟使天賜良機變危機,一年多來,年改只是其中一項而已。這樣的風格如果繼續下去,台灣會不會告別了茫的2017又迎來一個茫的2018,真擔心啊。

林濁水/評論

2017年代表字居然是茫,很令人喪氣。只是茫,恐怕並不只是台灣民眾對2017年的感受,2017很茫差不多已經是整個世界的共識了。

極端氣候、極端貧富、極端民粹、極端文明衝突、極端泛濫的難民潮…各式各樣的極端交叉成了普世現象,切割了整個世界。要怎麼辦?各國領導人看來都很無能為力,例如德國梅克爾組閣遇到空前困難;英國脫歐,前途不明,首相地位不穩;在英、德的建制菁英之外,各國升斗小民努力尋找另類的救星,但是曾幾何時,另類救星法國馬克宏聲望掉到新低;世界霸主的救星總統川普,行徑更令人瞠目結舌,離經叛道使得舉世更茫;崛起的中國,他的左鄰右舍在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中惴惴不安;努力恢復史達林帝國雄風的普丁,國力雖然大非昔比,但是挾著僅次於美國的超強軍力不時展現筋肉…。於是乎,差不多是這樣,由川普、習近平、普丁帶頭,一些重要國家的領導人不只不能帶領大家走出迷茫,有時甚至領導人本身就是四處泛濫的茫的根源。

只有很意外的,過去20年乏善可陳的日本在安倍領導下似乎成了例外。日本今年第二季的國內生產毛額成長驚人,比去年高4%,不只是七大工業國中最高,甚至比台灣快高出一倍,很不錯。於是乎,安倍國會選舉大勝,獲得遠超過修改和平憲法需要的三分之二席位,意氣風發,努力撐持川普退出TPP的亞太局面。

至於台灣,2014年學生占領國會,卻神奇地獲得多數民眾支持,意味的正是台灣早就對未來感受茫然,在政治建制菁英束手之際民眾急著看學生能不能打破困局,希望從茫中看到突破。2014年、2016年是民眾找到茫的突破點,在這兩個時間點,民眾分別讓柯文哲和蔡英文脫穎而出。

然而,今年民眾把茫當作年度代表字,顯示民眾的期待落空,甚至更茫了。

為什麼?

反改革人士說關鍵在於蔡總統一上台就力推改革,四處點烽火,所以民眾茫然。話說得沸沸揚揚,連總統都相信了。她說的確沒有國家領導人一上台就像她一樣力推改革的,但是她不後悔。

問題是她改革如果再拖得更慢情況就會大好嗎?

其實相反。且以到現在都還沒有全部底定的年金改革為例。

在2016年520就職前,我樂觀地預測她一上台就可能在半年內利落完成軍公教的年金改革,並藉此立功形成此後施政的氣勢。

樂觀理由有好幾個:

一、面臨少子化、老齡化以及經濟成長趨緩的衝擊,世界各國1980年代開始已經持續進行改革30多年,台灣的考試院和萬年國會反而為非作歹,逆向通過修法在1992年把公教月退年金提高到最高可以拿到140%的所得替代率。再不改革,國庫將被掏空,基金破產,非改不可,這一點民眾充分理解。

二、關中和馬英九力推改革,雖然失敗,但是那是因為國民黨立委為了鞏固自己選舉時的公教鐵票硬把法案擋掉造成的。但是2016年國會選舉民進黨獲得壓倒性多數席位,大敗的國民黨,此後根本沒有能力擋得住改革。

三、更重要的是,關中雖然抑鬱下台,卻在他的奮鬥中成功建構社會強大的改革共識,支持年改的民眾高達七到八成。在過程中他又把1992年修法的不當不義之處充分曝光,並提出架構算相當完整的改革方案,公教雖然力抗,但是維護特權卻使自己形象破產,戰力重挫。

所以當蔡英文總統上台時,年改的天時地利人和都太好了。在關中都替她準備好方案的情形下,她只要拿來稍稍修改一下就可以了。這時她如果速戰速決,既可立功又可立威。有了功兼有了威,後面的政策推動起來大可順勢而為。不只這樣,非常神奇的是,年改還提供給她一舉打破一、二十年藍綠惡鬥,國民黨綁架公教成為投票部隊的機會。

因為:

一、馬英九、關中都是深藍民眾認同的象徵。2013年時,關中的年金改革,不只已跨出了藍營政界中從沒人敢想像的幅度,甚至還到了之前綠營許多人也不敢提的地步,當時我不禁拋開顏色界限,對他大大讚佩。(《想想論壇/【華山論劍】林濁水:給關中加油》)

馬、關願意傾力奮戰,可見甚至深藍都不會是清一色反改革,鐵板一塊。若總統願意一出手就大大肯定關中,將不只強化改革的力道,更等於開啟了一個和解的大門,擁有改變歷史軌道的空前契機。

二、關中的版本,在公教月退金額削減比例上雖然比後來的總統府版小,但不只差別不大,而且還比總統府版更具備世代公平和永續經營的精神。這樣的改革雖然既得利益的資深或已退休公務員會不滿,但是總統如果勇敢的以這版本為基礎再改善,將替年輕公務員開了一扇溫馨的大門,可以讓公務員中有一半不再永遠被國民黨綁架,對緩和藍綠對立和未來台灣的政黨政治的健康發展都非常有利。

然而蔡總統似乎認為關中創造出來的,獲得社會7成支持的共識不算共識,非要在總統府成立年改會慢慢經營出在自己主導下的共識不可。這實在非常可惜。

在總統府年改會沒有必要的共識會議開會過程中我一再建議,年改在社會既然已經有高度共識,就不必再節外生枝開共識會,直接在國會中以多數決的程序把社會共識轉換成法案就好。不過總統府不以為然。在冗長的所謂共識形成過程中最怪異的是,年輕公教抱著支持改革的決心積極參與,他們本來應該是最令總統和民進黨意外的,最該拉攏,對改革可以有很大助力的一群,但是他們被公教既得利益群體當成「公教叛徒」之外,更不幸的,他們的意見甚至被總統府年改會拒絕。(註1) 他們在年改會中最資淺言輕,只好退出年改會,而年改會居然也就似乎樂得少人煩而不理他們了。

怪的事還有,連關中都認為當年訂立1992年舊制時,搞得太過火了,不料年改會接手後居然改口,反而強調既得利益者可以領到140%替代率「有當時的背景」,換句話說是當年那些為非作歹訂出來的制度都有「時代的正當性」了,這立場簡直是在拆自己的改革的台。於是乎,既得利益者人人「得理不饒人」,雖領了超過希臘豬的月退,還是寸步不讓,結果就是到會議結束,根本達不成共識。

蔡總統為了令人難以了解的理由,明明在大社會中已經得到共識的年改,她非搞個年改會搞到搞不出共識不可。結果長期的民調便是,民眾高度支持年改,但是也對蔡總統的能不能做好年改高度沒信心,同時對年改會的方案高度不支持。這樣,總統的聲望長期受到反年改人士藉著總統替他們搭好的年改會舞台密集攻擊之下就一路下滑。

最後,民進黨立委實在受不了,擱下總統府的版本,提了自己的版本,雖然總統一再向反改革陳抗人士讓步、向黨團施壓,幸好黨團還是頂住了,只略讓步後還是通過自己的提案,這時社會對民進黨公教的年改評價才由負面轉正。

本文不厭其煩的重新回顧這段過程,目的是提醒,公教年改通過後接著就是軍人年改的進行,似乎又要重蹈覆轍了。

在經過一番作業後軍方主管方面已經完成了一個和各國相比僅次於美國的軍人退撫方案—要提醒的是,美國的退撫制度是建立在美國是世界警察,每年每天都有軍人在世界各地的戰場,隨時都有人陣亡的條件之上;但是我國軍人幾十年不打仗卻還要給他們擁有僅次於美國軍人的退撫待遇,不料他們仍然要加碼,結果總統又重蹈公教年改覆轍施壓要求軍方主管向他們讓步,於是整個案又僵住了。

由於社會高度支持年金改革,而這個年改卻是國民黨改革派註定完成不了的,甚至會造成嚴重內傷;但是年改一旦落到民進黨手裡,不但可以順利完成,而且還陰錯陽差地可以帶來和解,並強化民進黨在公務員中深藍中的改革派的對立,甚至有獲得和年輕的改革派改變他們對政黨的支持的神奇效果,更可以讓總統一上台就立功立威以利未來順利施政,真是天時地利人和都在她那邊,條件好到不可思議,所以我本在她上台前就看好她年改這一個天賜良機。不料一連串奇奇怪怪的操作之下,良機變危機,接下來更危機重重,於是她感嘆自己改革推動得太早,真是令人茫茫然不知從何說起。

當今之世,世局令人茫,而台灣之茫固然也是全球之茫的一個局部,但是如果比較日本和台灣,領導人如果不一樣,從茫中走出來並不是不可能的。

兩國國家領導人,最大的不同在於日本小泉有明確的價值觀和方向感,遇事果斷勇往直前;相對的台灣的領導人以年改做例子,可以說價值模糊,方向不明,更離奇的是遇到多數民眾一再表示支持時她仍然猶豫,甚至倒過來打壓;但是遇到陳抗,人數雖少卻足以讓她轉彎。這樣的領導,不帶來社會的茫恐怕困難。

問題還不只是這樣,一個好領導人,要有價值觀方向外,還要運用好體制有利的機制,就年改來說,國會和黨都是讓政策接地氣的機制,但是總統卻另外成立了一個不接地氣的體制外機制,結果門閉了卻造不成好車,年改會的方案令社會大為反彈。

大方向有了,好的機制有了,還要有能征善戰的戰將,但是總統專愛沒有經選舉洗禮的官僚、學者和機要,甚至發明用大政委來節制應該成為戰將的部會首長,其負面結果已經很清楚了。

最後,方向、機制、戰將都有了總統再來盯細節也可以,甚至細節能充分授權也很好。

然而從年改這件事看,總統大方向、價值不是隱晦不明就是隨時遇陳抗則變;體制機制也不重視,決策指揮流程隨意;然後專愛捉細節。這樣的領導風格,竟使天賜良機變危機,一年多來,年改只是其中一項而已。這樣的風格如果繼續下去,台灣會不會告別了茫的2017又迎來一個茫的2018,真擔心啊。

註:

1.例如,他們支持關中將來年輕公教應另立基金的計劃。年改會不能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