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正挑戰美國老大哥的地位?

2017-04-06 22666

但是「指引全球化」和「中國方案」的言論,並不代表中國對現有全球秩序置之不理,也不代表中國要全面挑戰美國的領導地位。中國屬於修正型的強權,想要在系統內擴張自身的影響力。她既非立志推翻一切的革命型強權,也不想篡位,將大權一把抓。

習近平論「中國方案」,卻未說清楚它究竟是什麼

本週,美國總統川普(Donald Trump),正準備迎接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為了兩人首度的會面;而此時,兩大國也都在重新衡量自己在世界中的地位。然而衡量的方式卻完全相反:美國欲卸下全球責任這個重擔,中國似乎要一肩挑起。他們也以不同的方式,再次評估自己的定位。如同兔子般,川普政府從這一個政策,狂奔到下一個政策,時而自相矛盾,而且要全力剷除,目光所見之敵人。中國,如同烏龜般,小心翼翼地將頭伸出龜殼之外,踩著緩慢、辛勤的步伐。這場賽事的結果,伊索知道。

中國的對外政策原則,向來是遵循著1992年鄧小平的訓誡,也就是中國應該「韜光養晦、決不當頭...和有所作為」。2010年,這個原則有了些微變化,官員開始談論,中國應該「有所作為/大有作為」。直至今年1月,變化又擴大了,習近平在瑞士達佛斯(Davos)的世界經濟論壇(World Economic Forum)中,告訴眾人,中國應該「指引經濟全球化」。就此,北京外交官們盛傳一個謠言,說習近平演說的第一份草稿,聚焦在國內經濟,對於中國領導人的發言來說,這是比較沒爭議的主題。但是據說習近平駁回了這一個版本,令外國顧問又擬了一份稿子,這份稿子較有中國的世界觀。無論謠言是否為真,這場演說不管是語氣還是主題,都很國際化。

過了一天,習近平終於表明談話的對象是誰。他在聯合國歐洲總部日內瓦(Geneva),說「(大國對小國要平等相待,不搞)唯我獨尊,強買強賣的霸道」,也警告美國關於「修昔底德陷阱」(Thucydides trap)—這是一段發生在古希臘的災難史。當時的既有霸權,斯巴達,容不下新興強權,雅典,於是戰爭爆發。而今年2月,習近平在北京的國家安全工作會談中,表示中國應該「引導國際社會共同塑造更加公正合理的國際新秩序」。以往,習近平的談話僅只於,中國應該在世界的建構中扮演一個角色。

你的共識不叫共識

曾經有一段時間,中國是需要美國來敦促,要她多多參與國際事務。2005年,時任美國副國務卿的左里克(Robert Zoellick)力勸中國在國際系統中,化身為一位「負責任的利害關係人」(responsible stakeholder)。結果不了了之。而就在2008年的金融危機過後,發生了一場中西方的討論,是有關「中國模式」(China model)或北京共識(Beijing consensus)。這可以說是所謂「華盛頓共識」(Washington consensus)的替代方案;「華盛頓共識」是針對發展中國家,對於自由市場經濟政策所開出的處方箋。但是那些推銷中國模式的人,並未說要將它應用在其他國家,它只不過是對於以一概全的「華盛頓共識」的反駁罷了。而現在,是否又增添了新東西?中國,是否正挑戰美國全球領袖的地位?

要一窺答案,得先瞧瞧中國的政治系統是如何運作。在國家主席的演說中,很少看到完整的政策。對於可能的改變,官員通常希望先釋放一些微妙的信息,為的是給政府一個彈性空間,以免新措施失敗。通常這些信息,在中低階層官員的演說中,愈趨完整,也由國有媒體的討論中,補充細節。在對外政策的領域中,這就是正在發生的事。

緊接著習近平在達佛斯和北京的談話,中國總理李克強,發表了他的年度工作報告—一種類似國情咨文的演說。在這份報告中,有一個段落異常地長,說的是對外政策,並且談到了「全球」或「全球化」13次,遠高於去年的5次。

中國國有媒體有一種傾向,就是將新思維化身為數字,好用來記憶。例如習近平所說的全球化和國際新秩序,便成為「兩個引導」。他們也開始討論,不同於過去的中國模式,建構一個可以輸出的想法。這就是所謂的「中國方案」(China solution)。它的首次登場是在去年7月,中國共產黨建黨95年慶。習近平在慶祝演說中自信表示,中國人民「完全有信心為人類對更好社會制度的探索提供中國方案」。這個詞彙瞬間爆紅。在百度,中國最受歡迎的搜尋引擎,這個詞彙被熱搜了2200萬次。

尚未有人替「中國方案」定義。但是,無論它是什麼,它無所不在。強化全球治理?中國共產黨的發聲筒人民日報,於3月中表示,中國方案有對策。應付氣候變遷?中國氣候變化事務特別代表解振華,在南方都市報說,「下一步氣候談判的所有問題都要拿出中國方案」。甚至在支持國家治理方面,也有中國方案,這是來自學習時報1月的一篇文章。中國在中亞的基礎建設投資了數十億美元,這也是為了解決貧窮和不安的中國方案。以及云云。不同於中國模式,其支持者認為是放眼發展中國家,現在的中國方案,是適合所有人,包括西方國家,北京諮詢公司中國政策研究主任凱利(David Kelly)這麼說道。

這點出了改變。中國領導從未讚揚過中國模式;它的粉絲多在中國學界和西方的支持者。(早在這個詞彙蔚為流行以前,鄧小平便建議加納(Ghana)總統:「別採用中國模式」)。大多數的官員也有所警覺,因為怕有人將它詮釋為,中國替他國制定法令,而這與中國不干涉他國內政的政策,是衝突的。不過這次反倒是習近平開啟了中國方案的想法,由總理收集在工作報告裡。因此看來,中國對於指揮他人,是越來越自在了。

以上反映的,不只是領導階層下定決心,要讓自己更具影響力,更是一股增長的信心:中國做的到。中國的自我肯定,更因最近對外政策的成功,更強化了。去年南海仲裁案,國際法庭判決中國敗訴。但是她立刻說服了提起訴訟的菲律賓,私下否認勝訴的結果,並迴避與美國一度的緊密關係,以換取與中國簽署合約:菲律賓得到了中國巨額的投資。緊接著是馬來西亞,她是美國向來的盟友,與中國在海域有爭端,但也得到了同樣的安排。於是中國的領導下了個結論,雖然敗訴,2016年仍算是中國在南海收獲頗豐的一年。

2016年對於習近平的「一帶一路」—他最具野心的對外政策,也是備受矚目的一年。這個計劃涉及了在歐亞間的古絲路,實施基礎建設的投資。而去年,在此計劃下所簽署的合約總值,接近1兆美元—這對一個2013年才開始上路的計劃而言,已算是不錯了。而中國對一帶一路沿線60餘國的輸出,也已超過對美國和歐盟的輸出。5月,習近平將要召開一個大型峰會,目的是慶祝及宣傳一個方案:有朝一日這個方案的重要性,可以和跨大西洋貿易互別苗頭。

但是「指引全球化」和「中國方案」的言論,並不代表中國對現有全球秩序置之不理,也不代表中國要全面挑戰美國的領導地位。中國屬於修正型的強權,想要在系統內擴張自身的影響力。她既非立志推翻一切的革命型強權,也不想篡位,將大權一把抓。

僅次於美國和日本,中國對聯合國預算的貢獻,是全球第3;也僅次美國,對聯合國維和任務的貢獻,中國位居全球第2。而去年,她主持了G20高峰會,主角是全球前20大經濟體—在遵守G20的決定方面,中國有超乎平均的記錄。最近,她不斷實踐多邊的承諾。並在2015年,人民幣也成為國際貨幣基金(IMF)5大儲備貨幣之1。中國也以世界銀行(World Bank)之流的傳統銀行為雛形,創設了2間金融金構,分別是亞洲基礎設施投資銀行(Asian Infrastructure Investment Bank)和新開發銀行(New Development Bank)。現在看來,全球貿易和金融規則,對中國實在是太重要,習近平也不得不維護了。

在參與聯合國事務方面,中國是越來越積極了,不過她並不打算主導。例如對北韓的制裁政策,她僅僅是回應,並非啟動。另外,即便國內有大規模的反恐行動,她參加的興致也不高,更別提領導反伊斯蘭國(Islamic State)的行動了。

習近平的野心卻碰上了國內限制。中國龐大的官僚體系,對於對外政策的改變,乃至於任何事物的改變,是抗拒的。中國外交部長王毅,在最近一次訪問澳洲中,便說道:中國「無意去領導誰」。他並非與習近平唱反調,不過他也並非在附和,這位國家主席「引導國際新秩序」的願景。

具中國味的全球化

那麼,中國低調的新主張,究竟是什麼呢?在氣候變遷的政策中,或許可以找到一個大概。2008年,中國是全球氣候協議的主要絆腳石,但是她搖身一變,其說法已成為氣候變遷外交事務的共同語言。部分習近平與歐巴馬(Barack Obama)的碳排協議,已納入2016年的巴黎氣候協定。而協議中、由中國協助定義的「共同且有區別的責任」,意思就是每個國家必須負責多少的減排。

身為去年G20高峰會的主席,習近平令「對抗氣候變遷」成為峰會的優先目標。但是中國當時的影響力,是靠著與美國的協議來撐腰。而現在川普正打算廢除歐巴馬的氣候政策。因此綠色和平(Greenpeace)的李碩表示,中國正準備靠自己執行這項任務,如同氣候代表解振華在1月分所說的。也許,「中國方案」這個詞,首次的實際應用,就是在氣候變遷。

習近平在達佛斯的演說沒多久,中國外交部國際經濟司司長張軍,為中國在全球角色的轉換,道出了所以然。他對一家香港媒體說:「那麼我要說,並不是中國要衝到前方,而是前方的領跑者們退後了,給中國留出了位置」。但是中國官員對於衝到前方,遠不及鄧小平疑慮。張軍說:「如果需要中國發揮領導作用,那中國就來承擔她的責任」。

【此文為編譯文章,原文4月1日刊登於英國《經濟學人》紙本雜誌,文章標題為 Is China challenging the United States for global leadersh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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