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合晚報發行人黃年:如果不是「現在進行式的一個中國」 武統無可能 和統無希望

2018-04-17 2568

聯合晚報發行人黃年13日在上海一場座談會上提到論述多年所形成的「大屋頂下的中國」。黃年說,我們如果能從「一國兩制」轉向「大屋頂中國兩制」,是不是就可能從「現在進行式的一個中國」走向「共同締造論」。

兩岸的困局難題如何解?聯合晚報發行人黃年13日在上海一場座談會上提到論述多年所形成的「大屋頂下的中國」。黃年說,我們如果能從「一國兩制」轉向「大屋頂中國兩制」,是不是就可能從「現在進行式的一個中國」走向「共同締造論」。

而什麼叫做「大屋頂中國」?黃年解釋,在大屋頂中國下,中華民國是民主中國,中華人民共和國是社會主義中國,二者皆是一部分的中國,共同屬於並共同締造「一個(大屋頂)中國」。

以下為發言紀錄全文:

大家早安。首先我要向大會表達我的感謝和尊敬。

我參加這個座談會已經有好幾年了。大家大概都知道我要說什麼,也知道我說的在兩岸都不是「政治正確」,更不是「主流意見」。但是,這個座談會一直容納這樣的發言。這使我感謝,也使我尊敬。

兩岸始終有一句話,「什麼都可以談」。我希望兩岸一定要有一個「保留區」,來維護「什麼都可以談」。我們這個座談會也許就是一個示範,即使它是一個閉門座談會。

讓我再一次向大會表達我的感謝與尊敬。

愈來愈常聽到「和平統一之路已死」的說法,好像在暗示只能武力統一。但是,這類說法大多只是一種威懾及恐嚇。我們迄今還沒看到有人會說,武統對北京而言就是一條必定成功之路。

兩岸當前的情勢其實是:和平統一沒有希望,武力統一也無可能。

先談武統無可能。

可談的角度很多,但只從美軍太平洋司令哈里斯的一句話談起。他說:「北京任何以武力統一台灣的企圖都是不可接受的。」

不能把這句話視為一人或一時的看法。對於兩岸關係,「一個中國/和平解決」,是美國及國際間長期形成且已相當穩固的共識架構。一個中國,就是不獨。和平解決,就是不武。不獨不武,就能維持不統,也就能維持中華民國的存在。所以,國際間的兩岸共識架構就是:「不統/不獨/不武」。

其實,就宏觀戰略言,兩岸即使是和平統一,恐亦不是有些國家所樂見。但北京若以武力併吞中華民國這個民主政體,其恐將成為國際間的眾矢之的,就絕對是一個大概率事件。

因此,北京可以質疑哈里斯的說法,但不能用行動去試探其真實性。

北京如今的最高戰略是「和平崛起」,「武統台灣」恐將導致「和平崛起」的破局,甚至釀成大災難。所以,武統很可怕,我覺得,北京現在應當思考的,不是要不要武統,而是思考如何才能不掉進內外可能製造的引誘武統的陷阱。

再談和統無希望。

北京主張:一國兩制,和平統一。此處所稱「一國」,是指「中華人民共和國」。但是,如果這就是指「以消滅中華民國來統一」,這種「統一」,還有可能是「和平統一」嗎?

現在,雖有這麼多人在說「和平統一之路已死」,其實說的只是「一國兩制」的方案無望,但不一定就是「和平統一之路已死」。

其實,如果真是「心靈契合的統一」,那就一定是「和平統一」。現在只是「一國兩制」不能「心靈契合」,不必因此即宣告「和平統一之路已死」。

我們試從平昌冬奧的兩韓互動來看兩岸關係。

平昌冬奧的主要場景是:出現「朝鮮半島旗」、兩韓組隊一同進場、金永南和金與正在開幕式起立向南韓太極國旗及國歌行禮,金永南稱文在寅為總統先生,兩韓相互尊重各別的國號、國旗……等等。

如果用兩岸的語彙來說,兩韓的這些場景是在表達:「一韓各表」、「大屋頂高麗」(一韓同表)、「互視為不是外國的國家」、「大屋頂高麗兩制」、「現在進行式的一個韓國」、「分治而不分裂」,「互統一」及「共同締造論」等等。這些概念,其實長期存在於兩岸之間,但兩岸做不到,兩韓卻大體上做到了。

兩韓與兩岸的難題,都是面對了「國家民族」與「體制治理」兩個層次。可以說,都面對了「一國」與「兩制」的問題。「兩制」又分為「民生治理」與「政治制度」兩方面。

兩韓的「一國」(國家民族層次)相當穩固。兩韓即使有「暫不統一」的思維,卻少有「獨立」的思想。但在「兩制」(體制治理層次),兩韓在不論是「政治制度」及「民生治理」兩方面,都呈現極大的懸殊。

兩岸則在「一國」的歧見甚大。台灣不但有「不統一」的思維,「台獨」運動也很強烈。至於「兩制」,兩岸「民生治理」的方向雖漸趨同,但「政治制度」的歧異卻愈來愈固化。

兩相對比,兩韓的問題在「兩制」,兩岸的問題在「一國」。

兩韓如果能改善「兩制」的懸殊表現(尤其是民生治理的績效),「一國」的「共同締造」即有可能。相對而言,兩岸雖在民生治理上各有表現,卻在「一國」上出現嚴重僵局。

兩岸的「一國」僵局,主要出在北京的「中華民國已經滅亡論」。此一理論形同否定了以下所有的出路:「一中各表」、「大屋頂中國」(一中同表)、「互視為不是外國的國家」、「現在進行式的一個中國」、「分治而不分裂」,及「互統一」、「不消滅中華民國的統一」、「大屋頂中國兩制」、「邦聯論」、「共同締造論」等等。

中華民國明明存在,但北京卻以「中華民國已經滅亡論」對待中華民國。這樣的政策,如何實現「和平統一」?

以上所論應當就是「武統無可能/和統無希望」的主因。

近一年來,在武統論滾滾滔滔之際,在「和平統一之路已死」甚囂塵上之時,習近平幾度重申「和平統一」。

我認為,這是因為不願中國的「和平崛起」被「武統台灣」破了局,也不願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被血腥統一所污染。

所以,從習近平的表態及定錨可知,和平統一應該仍是北京的方向,只是有待建立方法論。

習近平在二○一四年提出的「心靈契合的統一」,可謂把「和平統一」帶進了方法論。因為,若要和平統一,必定要是心靈契合的統一。

「心靈契合」,可說是為「和平統一」建立方法論提供了第一塊礎石。

兩岸若要「心靈契合」,其前提就是不能再有「中華民國已經滅亡論」。

北京若一方面要消滅中華民國,另一方面又欲以中華民國為中國統一的平台,這種自相矛盾的政策,豈有可能實現「心靈契合/和平統一」?

回看兩韓,在「大屋頂高麗」(半島旗)下,大韓民國與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分治而不分裂」。沒有一方被迫稱做「高麗平壤」,也沒有一方被迫稱做「高麗首爾」,雙方「互視為不是外國的國家」。用汪道涵當年的話來說,這就是「現在進行式的一個韓國」及「共同締造論」。

兩岸的問題卻在於:中華民國被迫稱作「中華台北」。

和平,平才能和;不平,就不能和。兩韓能平等相待,為何兩岸不行?

不能說,這是誰的拳頭比較大的問題。因為,這就不是「心靈契合」。

從歷史道統言,中華民國是推翻中國五千年專制的中國政體,也是領導對日抗戰勝利的中國政體;就現實言,中華民國依據中華民國憲法,是正在實踐三民主義的中國政體。中華民國是人類文明的重大成就,更是中國文明的重大成就。如果偏偏要說中華民國已經滅亡,請問這要從何說起?

如果一定要這樣說,將如何能平?又如何能和?

所以,我願再次建議兩岸回到汪道涵在二十年前提出的思考。那就是,在中華民國和中華人民共和國分治而不分裂的基礎上,從「現在進行式的一個中國」,朝向「共同締造論」邁進。

這樣,才能避免武統,才有和統的可能。否則,就是武統無可能,和統也無希望。

和平統一是認識論,我們缺少的是方法論。

在「武力統一」和「和平統一」之間,另有一種說法,可說是「壓力促統」,也可說是「壓台促統」。也就是認為北京會以外交或政治的手段,導向經濟的力量,用來壓擠台灣,以「窮台/耗台/壓台/亂台」的方法,迫使台灣屈服。

但是,我們看到,自二○一六的變局以來,北京對「壓台促統」的動作相當保留。非但未見「地動山搖」,反而時見北京尋求改善民生經濟關係的動作,例如二二八發布的「惠台三十一條」,這其實已是「惠台促統」。試問:這是為什麼?

因為,由於兩岸政治關係脆弱,民生經濟關係已成了兩岸最重要的聯結。三十年來建立起的這個聯結十分不易,但要切斷它卻易如反掌。而且,北京知道,萬一切斷了民生經濟的聯結,也就會失去了兩岸最重要的聯結。

但是,在民生經濟上的「惠台促統」,只怕仍然未必能創造出「和平統一」的氛圍,反而可能助長了「維持現狀」的固化,當然也發生不了「壓台促統」的效果。

由此可知,兩岸民生經濟的聯結,很難取代政治的聯結。因此,「一國兩制」若不能「心靈契合」,就應當改變「一國」的意涵,嘗試在「大屋頂中國兩制」這個概念上建立政治聯結。亦即應當走向「現在進行式的一個中國」及「共同締造論」。

準此以言,就北京多年來對於台灣內部政治的操作來說,我們可以討論一下兩組相對思考:

一、整合或分化:由於民進黨無底線地輾壓國民黨,再加上國民黨的體質孱弱,台灣的泛藍反獨平台已瀕於解構。北京卻似仍採離間藍營的手法,希望在藍營找到更符合北京意念的盟友或代理人,分化了藍營。若國民黨連「一中各表」都不能說,這將使國民黨愈來愈破碎化及邊緣化,也使泛藍反獨平台瀕於崩解。一個破碎的泛藍,即更加失去在民主選舉體制立足的條件。

北京應知:台灣局勢的決定性因素,不在看到有幾面五星旗在台北遊街,而在如何維持「原真中華民國」。

二、在地或離土:北京以國民待遇等手段,放大了台人赴大陸就學、就業、創業、營業的門戶,甚至認證家畜飼養員及焊工之類的執照。這也許有可能增加大陸對部分台灣人的磁吸作用。但是,把台人拉向大陸,使台人移向大陸,這只可能使更多對兩岸交流持正向意識者離開台灣的土地,也可能使在地的台灣選民結構更向「反中/去中」扭曲。此種「搬人離土」的政策愈成功,台灣泛藍的潛在選票就更流失。

綜上所論,兩岸若不能「武力統一」,而想要「和平統一」,但「壓台促統」與「惠台促統」又自相矛盾,就要設法重建兩岸的共同政治基礎。這就是不要把台灣人民更抽離中華民國的憲政民主體制,而是要使台灣人民更聯結中華民國的憲政民主體制。亦即要以「原真中華民國」為兩岸的政治聯結,建立起「現在進行式的一個中國」。

也就是說,和平統一的可能性,必須經由在地不離土的中華民國憲政民主的路徑去實現。

因為:否定中華民國,就沒有「現在進行式的一個中國」。沒有中華民國,就不會有「共同締造論」。沒有「共同締造論」,也就不會有「互統一」或「和平統一」。

這就是「杯子理論」:台灣是水,中華民國是杯;杯在水在,杯破水覆。

準此,北京未來兩岸思維的主框架應是:一、反對任何形式的台獨。二、支持中華民國在一中原則下在台澎金馬地區的治理。

北京若不接受「台灣是一主權獨立的國家」的說法,就要使「中華民國是一主權獨立的國家」的說法在台灣能夠立足。

反台獨,就要支持中華民國。支持中華民國,就是反台獨。

其實,台灣問題對北京而言是一種擊鼓傳花。今天傳給明天,今年傳給明年。天天擔心台獨會不會觸到紅線,年年擔心要不要動武。如何才能不擔心呢?就是要在「大屋頂中國」下,維持「原真中華民國」,維持「現在進行式的一個中國」,及維持「共同締造論」的可能性。

大家想想,這難道不是北京這些年正在做的事嗎?為什麼不能做得更名正言順。

何況,我認為,在未來非常長的一段時期中,美中台三方的共同課題不應當再糾纏於台獨,而應當是思考如何合情合理地對待中華民國。川普親簽《台灣旅行法》,就是苗頭。

台灣的問題,不在台獨太有號召力,而在於中華民國受傷太重。

以上論述,希望有助於建立起和平統一的方法論。

再說一次:武力統一太可怕,以致無可能。北京的武力威懾,或許可使台灣不敢法理台獨,但無論「壓台」或「惠台」,皆未必能迫其統一,因為兩岸缺乏「現在進行式的一個中國」的政治聯結。這就可能使得和平統一也無希望。

然而,兩岸其實尚未找到和平統一之路,怎能說和平統一之路已死?

和平統一是認識論,我們缺少的是方法論。比如,「一國兩制」如果不是方法,若要強行,那就不會是「心靈契合/和平統一」。

我請大家想一想,我們如果能從「一國兩制」轉向「大屋頂中國兩制」,是不是就可能從「現在進行式的一個中國」走向「共同締造論」。

什麼叫做「大屋頂中國」?在大屋頂中國下,中華民國是民主中國,中華人民共和國是社會主義中國,二者皆是一部分的中國,共同屬於並共同締造「一個(大屋頂)中國」。

【圖片為2018年2月平昌冬奧開幕式韓朝(南北韓)代表共舉半島旗入場】